你做的东西,为什么跟你没有关系
你有没有过这样一种体验:你在公司干了一整天,开了三个会,回了十二封邮件,改了一个方案的第五版,下班的时候你走出大楼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你感觉自己好像忙了一整天,但如果有人突然问你——你今天具体做了什么?你可能会愣住。不是因为你记性不好。是因为你真的说不清楚自己到底「做」了什么。你做的事情像水一样从你身上流过去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
这不是你的问题。这个感觉有一个名字,叫异化。
异化这个概念是马克思在一百多年前提出来的,但它在今天的写字楼里比在十九世纪的工厂里更隐蔽、也更普遍。马克思说的异化,简单讲就是:你付出了劳动,但劳动的过程和结果都不再属于你。你跟你的工作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。你做的东西,最终跟你没有关系。
马克思把异化拆成了四个维度,我们一个一个来看,你会发现它们精准地描述了你现在的工作状态。
第一个维度是你跟产品的异化。你花了一个月做的方案、写了几千行的代码、设计了一整套流程,但这些东西的最终形态跟你想象的可能完全不一样——被上面改了八轮,被客户否了三次,最后出来的那个东西你甚至不太想承认是你做的。更重要的是,这个东西一旦交出去,就再也不属于你了。你不会在它身上看到自己的名字,你不会因为它被使用而感到满足,它变成了公司流水线上一个没有面孔的产出物。你只是一个中间环节,产品的意义在到达你这里之前已经被决定了,在离开你之后你也没资格参与。
第二个维度是你跟劳动过程的异化。你有没有发现,越来越多的工作不是你自己决定怎么做、做到什么程度,而是被拆成一个个微小的任务,通过一个系统派发给你,你在系统里点击「完成」,然后下一个任务弹出来。你不是在创造,你是在响应。什么时候开始、什么时候结束、用什么方式、按什么标准,这些都不是你定的。你像一个被程序调用的函数,输入参数,返回结果,你甚至不需要理解整个系统在做什么。这种感觉在零工经济里最极端——外卖骑手被算法调度,每一单的路线、时间、评分都由系统决定,骑手对这个过程的控制力接近于零。但你可能没意识到,你坐在办公室里盯着 Jira 和飞书的时候,本质上跟骑手没有太大区别。
第三个维度是你跟自己的异化。这个是马克思说得最深的一点。他认为人之所以为人,是因为人能够通过自由的、有意识的劳动来确认自己的存在。你在做一件事的时候,你能在这件事里看到你自己的意志、你的创造力、你的独特性。这本来是劳动最核心的快乐来源——不是钱,而是你在劳动中「看见自己」。但当劳动变成了被迫的、机械的、为了生存不得不做的事情,你就不再在劳动中「看见自己」了。你变成了一个工具,而不是一个完整的人。所以你只有在不工作的时候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——周末、假期、下班后的那几个小时。工作是你的「非我」时间。你把它熬过去,然后去生活。
第四个维度是你跟他人的异化。在正常的劳动中,你跟你的同事应该是一种合作的关系——你们共同完成一件事,你们之间的关系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。但在异化状态下,你跟同事的关系变成了竞争关系、工具关系。你们不是因为志趣相投而合作,是因为被放在同一个项目组里。你评价同事的标准是「好不好配合」,同事评价你的标准是「靠不靠谱」——你们彼此都在把对方当成一个工作流程中的变量来处理。更极端的情况是,你跟你的老板、你的客户、你的用户之间也只剩下了交易关系。你用你的时间换钱,他们用钱买你的时间。除此之外,没有更多。
这四个维度合在一起,就构成了现代工作中那种「哪儿都不对劲但说不上来」的感觉。你不是懒,不是消极,不是不感恩有一份工作。你只是被异化了。
那知道这些有什么用?马克思的答案是大刀阔斧的——改变整个生产关系。但那太远了。我们聊点你现在就能做的。
异化的反面是什么?是你在做一件事的时候,能在这件事里看见自己。这个「看见自己」不一定非得是你做了一整件了不起的事。它可以很小。比如你写的代码里有一段是你自己设计的,别人没改过,你知道它为什么这样写、为什么好——这是你的东西。比如你在会上说了一个想法,那个想法是你真正思考过的,不是替别人传达的——这是你的声音。比如你下班后做了一顿饭,从买菜到端上桌都是你决定的,没有系统给你派任务,没有人在旁边审你——这是你的创造。
对抗异化不是辞职,不是躺平,也不是在工位上贴满励志标语。对抗异化是在你每天的生活里,找到或者创造一些「我在其中能看见自己」的时刻。哪怕很小,哪怕只有十分钟。这些时刻会在你心里积攒一种叫做「主体感」的东西——你知道你不是一个被调用的函数,你是一个人。而一个人只要还能在某些时刻确认自己的存在,就不会被任何系统完全吞没。